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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镇南王萧诚大步走进内室,在王妃榻边坐下,管事嬷嬷和一众侍女们见着了主子,纷纷行礼,萧诚视而不见,紧紧握住了王妃的手,轻唤她的小名:“玉儿。”

    管事嬷嬷见状看了看左右,一众人等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。王妃同王皇后都是出自后族王家,王家以美人多而著称,然而此刻的王玉一日之间皮肤头发干枯,脸色煞白,眼眶凹陷一圈灰蒙蒙的死色,形容枯槁如同行尸,心如死灰。萧诚与王妃一向夫妻情深,见状不由得心中大痛,紧紧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唇边,微微颤抖的道:“玉儿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眼珠终于动了动看向了他,渐渐的,眼底深处的死灰里冒出了一点火星,那火星瞬间燎原,让她的整张脸都显得疯狂而扭曲,她猛地坐了起来,牢牢抓住萧诚的肩膀,厉声道:“你知道的是不是!?如此罔顾人伦纲常的事情,如何能够,如何能够……”她想到自己的嫣儿,心痛无比,眼泪决堤而出,汹涌不绝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萧诚反握住她的手,妻子细弱的手臂此时带着惊人的力量,像刑具一样箍在他的肩头,也紧紧箍在他的心上,“那是我们的女儿。”

    王玉从丈夫的神情话语中知道他说的是实话,无尽的绝望,恨意,心痛涌到一起,她终于放声大哭。

    萧诚不由得也落下了泪来。

    片刻后王玉抬起了头,定定的看着萧诚:“王爷,反了吧。”

    萧诚一震,震惊的看着自己的妻子。

    王玉的眼睛里全然是疯狂绝望的神色,语气却像冰一样冷静:“你敬他是君是父,他当我们是什么?突然返老还童,王爷你就已经是他的眼中钉,肉中刺,如今更是对嫣儿……这种妖孽,难道还是人么?!他何尝再把你们当成他的骨血!刀口已经到了脖子上,王爷,你就忍心看着我和安儿这么丧命不成!”

    妻子的话字字诛心,回想起自父王回复年轻后的这些日子,萧诚紧紧握紧了拳头抿唇不语。

    青央站在议事阁的大殿里,有些迷醉的轻轻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第一次入宫在文朝殿里闻到的那股淡淡的香味愈发的重了,她抬眼看着上方的萧辛帝,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灵女。”萧辛帝道,“今日请灵女前来,是想问灵女看一看,影响我大辽国运的两名灾星,是否已经除去?”

    “圣上。”青央答非所问,“大辽国运如何,于圣上再无任何关联。”

    此话一出,阁内众大臣顿时惊疑不定,萧辛帝眉头皱起,冷冷的看着青央:“灵女此话怎讲?”

    青央问道:“圣上前段日子,是否浑身青紫,双眼血红,心里暴戾不已,喜食……”她停下了话头,眼睛微微一抬,侧脸扫了一圈殿内众年轻貌美的女侍,视线又落回萧辛帝身上,断了话头。

    萧辛帝冰冷的看着她。帝王若有疾,相关的一切都是宫廷绝密,她如何知晓得这么清楚,连自己喜食人肉都知晓?

    青央丝毫不惧萧辛帝杀意凌然的目光:“圣上应该是得了大造化。”

    阁内众人议论纷纷,萧辛帝神情稍缓:“此话怎讲?”

    青央道:“圣上应早就得了大造化,只是血脉改变需要时间。也因圣上之前血脉未变,天象没有启示。如今雪阳于静室中得了天启,圣上已是半人半圣之身,若一朝成圣,红尘俗世与圣上还有和瓜葛?!国运而今同圣上的联系已然断裂,雪阳实在无法从圣上身上再推演国运。”

    此话一出,阁内反而瞬间安静了下来,众人皆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殿中央的青央。

    萧辛帝倏的站了起来:“此话当真?!”

    青央道:“圣上,您身上的改变,原该您自个儿最清楚才是,雪阳所说的话是真是假,莫非圣上还无法分辨?!”

    萧辛帝面露狂喜之色,然而不过一瞬间他的眼底又充满了阴沉的怀疑:“陈院判说朕是中毒,且以血疗的法子将朕治好了,这又作何说?!”

    青央低头笑了笑:“血脉改变,其症状确实同中毒类似,陈院判的判断并没有错,不过是他孤陋寡闻罢了。血疗之法并无任何用处,便是陈院判不用那血疗之法,圣上也会恢复如初。”

    萧辛帝转身在龙椅上缓缓坐下沉默不语,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。

    “要验证我的话很简单。”青央道,“七日后,圣上身上会再次出现血脉改变之象,不仅全身皮肤青紫,且会溃烂,一身皮肉不得已保存,将会受万蚁噬心之痛,届时无人能医,若熬不过去,便是形销骨毁的结果。”

    “灵女。”纪善忍不住出列开口,“灵女方才明明说圣上得了大造化会成圣,缘何又说七日后是圣上的大劫?!”

    “因为。”青央定定的看着萧辛帝道,“圣上这场大造化,只得了一半。半人半圣说着好听,实则区区血肉之躯如何能够承受过于强大的力量?自然会血肉崩解,一命呜呼了。”

    萧辛帝神色不定,手却紧紧握住了龙椅。

    青央微笑道:“圣上如若不信,可请人去大业寺求一颗佛门的护心丹。届时血肉崩解开始,若有护心丹,尚且能延续七日寿命。应验了我的话,圣上再问雪阳不迟。”

    夏满在树屋里很快就睡着了。

    沙海里虫子发出的沙沙声从高处听着,就像浪涛声一般,听得久了让人困倦,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夏满再醒来时已经艳阳高照,灼华怕阳光惊扰了她睡眠,用层叠的树叶将整个树屋包裹了起来,阴凉舒适。

    夏满伸着懒腰让灼华送她下地,松赞和罗沙兄妹两早就起来了,正就着火在烤他们昨夜猎到的虫子做饭。

    太阳一起,虫子便尽数钻到了红褐色的砂砾下面不知所踪,沙漠又恢复了一贯的荒凉和孤寂。

    夏满梳洗了一番在火堆旁落座,此时不过是辰时,寒气尚未散尽,在火堆旁还能坐住,再过半个时辰,便会热如盛夏,到时候就没人受得了火烤,所以西荒人习惯早起将一天的饭食在清晨准备完毕。

    夏满好奇的看着松赞翻烤着一根胳膊长短粗细的东西,剪去了头部,虫须和尖细的脚,留下的躯干看着像胀鼓鼓的竹子,没那么吓人了,火舌缭绕下那虫子的壳已经变成了深红色,闻着香气扑鼻,异常诱人。

    看见夏满松赞抬头友好的笑了笑,咔嚓掰下一节递了过去:“你试试。沙虫的肉最好吃了。”

    夏满接了过来打量,经过火烤后虫壳已经变得很脆,深红色的外壳里面满满的都是雪白的肉,看上去纹理很像虾肉,很香。

    宇文默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,摸了摸她的头顶鼓励:“试试吧,很好吃。”

    夏满依言咬了一口,眼睛一亮:“好吃!”

    比虾肉嫩多了,说不出的香味在口腔里乱窜。

    罗沙骄傲的笑了笑:“我哥哥是猎虫的好手呢!只是沙虫太少,绝大多数都是尸虫。”她指了指一旁一个磨盘大小的扁平虫子道,“那个就没这么好吃了。”

    夏满一边啃肉一边开口:“红河城在什么地方?离这里远吗?怎么是你们两出来围猎?你们的父母呢?”

    罗沙随手指了个方向:“红河城就在那边啊,再半日路程你们就到了。我们就兄妹两相依为命。哥哥靠猎虫养活我。”

    夏满看了眼宇文默,她和先生也是就两人相依为命,可是和罗沙比起来,她无疑要幸福多了。

    像是明白她的想法,他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头顶:“吃吧,便只顾着聊天。我们今天要赶到红河城里去,早做准备明日和大船出航。”

    萧辛帝回到寝宫,看着不知名的某处沉思了半日。

    圣上如此无人敢扰,眼看着到了用午膳的时间,宁公公才斗胆进去轻声道:“圣上,该用午膳了。”

    萧辛帝从沉思中惊醒,点了点头,神色平静:“传膳吧。”

    宁公公应了一声,正要去传膳,又被萧辛帝叫住:“萧嫣然进宫了没有?”

    宁公公不敢抬头:“回圣上的话,小郡主进宫了,在静怡殿安置呢。老奴给小郡主拨了内侍和女官伺候着,这个时间,小郡主那里也该用膳了。”

    萧辛帝点点头挥手:“传膳吧。”

    宁公公应着躬身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萧辛帝看着红玉地板,脑海里还想着之前灵女在议事阁里说的话。

    灵女说的对,他身体的改变,自己自然最清楚。

    一切的一切,都要从三年前说起。那时他已是个垂暮老者,虽仍有雄心壮志,奈何身躯已如快油尽之烛,事事力不从心。

    那时乃春夏之交,他在御花园里受了点风,随后便一直咳嗽不绝。他记得很清楚,那夜他咳得撕心裂肺,锦帕里甚至带上了血。他心知自己命不久矣,便立了传位遗诏。那夜他胸中烦闷,回想起自己这一生心中感叹良多,又有莫可奈何之意,便斥退了众侍,在寝宫里漫步。

    那夜雷声阵阵,让人难以成眠。他本就心中烦闷,推了窗看出去,广阔的天空上一道道闪电交织成明亮的电网,瞬间映得夜如白昼。极度的光亮后眼睛有一个短暂的视盲时间,他被闪电的强光闪了眼,下意识的偏头躲避,然后等他适应了室内的灯火再睁开眼睛时,寝宫里多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是他逝去已数十年的父皇萧正帝。

    他如孩童一般扑到父皇脚下,心中想着自己大限已到,这是父皇来接自己归去了。岂料父皇只是拿出了一丸金光流转的丹药让他服下。随后他便迷糊睡去,再醒来时缠绵月余的秽病尽去,也是从那时开始,他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,也渐渐重新变得年轻起来。

    他一直以为那夜的事情是场梦,只当是上天恩赐,萧家先祖保佑,才让自己复又变得年轻力强。如今……他甚至能推算到,除了和自己一脉相乘的萧嫣然,无人再能怀上他的骨肉,詹贵妃也不成。

    萧辛帝看着自己的手,血肉崩解,半场造化吗?